摄影师 钟智勇

　　中国西南的四川、重庆，古称巴蜀之地。在广阔的巴蜀大地上，流行着一种被称为“茶文化”的文化现象。

　　巴蜀茶文化的诞生，与明末清初延续百年的“湖广填四川”移民运动有关。明末清初，以李自成为代表的农民起义风起云涌。张献忠起义军在四川被剿灭后，丰饶的天府之国剩下的原住民不到60万。巴蜀大地上，土地荒芜，经济凋蔽，人口锐减。清政府不得不以优惠的“移民垦荒”政策，吸引东南沿海移民四川。福建、广东、湖南、湖北、江西、安徽数省百万移民历经艰辛来到他们向往的巴蜀大地。沿海民众有饮茶习惯，而四川历史上即为产茶大省。于是，从城市到乡村，茶馆应运而生。

　　外埠移民初来乍到，茶馆也成为移他们互相交流的场所。在这里，不同的乡俗、文化得以互相交融，久而久之，形成独具特色的四川茶馆文化。

　　四川人过去称茶馆为茶铺子。去茶馆饮茶，叫做坐茶铺子。那时候的茶铺子，主要功能一般是喝茶、会友、摆龙门阵。摆龙门阵是获取新闻，交流信息的重要方式。除此之外，还有听评书、清音、金钱板，看川剧折子戏等文化娱乐形式。茶铺子里，也是生意人谈生意的重要场所。买卖土地、交换房产、出售大型牲畜等等，在中介人主持下，买卖双方，手伸进堆对方袖子里，用手比划，达成交易价格。据说这样是是为了避免旁人探知信息，实际上也是保护商业秘密的一种方式。邻里之间解决纠纷，断公道，有时也在茶铺子里进行。因此，小小的茶铺子，就是一个小社会。

　　到茶铺子里喝茶的人，除了一些谈生意、解决纠纷的人，还有有大量社会上的三教九流。因此，这里鱼目混珠，人员关系复杂。勤奋老实的庄稼人，一般不会去坐茶铺子的。

　　这种文化现象，一直持续到上世纪五十年代，新中国成立后，才发生质的变化。

　　到了改革开放之初，农村生产力得到解放，农村经济逐步繁荣。东部开放城市经济飞速发展，许多农村富余劳动力纷纷奔赴广东等地，于是形成了影响深远的打工潮。90年代以后，高速发展的经济激荡着整个社会。人人都在为金钱忙碌，为致富忙碌，很少有人有时间去坐茶馆。进入了21世纪，中国经济奇迹出现，人们的收入增加。城市高速扩张。许许多多农民失去土地。这些被称为失地农民的群体，他们不再拥有土地，有了新房子，有了大量时间，不再一年四季在土地上从事繁重的劳动。于是，农村茶馆雨后春笋般出现。在成都平原与川中丘陵结合地带的村子里，那种家庭式的茶铺子，至少有十来个。每天茶铺子里都坐满了喝茶打牌的人们。

　　新时期，茶馆的名称也发生了变化。城市里叫茶楼，或者休闲娱乐中心;农村则依然叫茶馆，有地地方则干脆简称“坐店子”，大概是从过去农村的“幺店子”简化而来。茶馆也不仅仅是喝茶、摆龙门阵的地方。随着报纸、电视、广播、互联网的普及，人们每时每刻都能够搜集到中国乃至世界各地的各类信息，大的商业谈判、项目签订也不用去茶馆，邻里纠纷无须需到茶馆来解决，茶馆里除了一台电视机之外，基本没有文艺表演。因此，从高档茶楼到乡下“店子”里，来喝茶的基本上都是打牌，甚至有的就是赌博。

　　不过，四川中部丘陵地区，一些地处偏僻的乡镇或者保留下来的老街上，还保留着很少那种老式茶铺子。走进这些茶铺子，一种强烈的历史感迎面扑来：老旧的房子，发黑的茶桌，摇摇晃晃的竹椅子，铁制的茶壶，吧嗒着叶子烟的老人。不过，茶铺子里的人大多是玩麻将或者一种当地的纸牌的人。即使碰上熟人，也很少亲热的打招呼，更听不见过去那种帮忙付茶钱的，充满人情味的叫声了。因为他们都忙于打牌，精力都投入到输赢上面去了。

　　老茶铺子里的人情世故，随着响亮的麻将声，已经渐渐消失在历史的深处。